我要他完整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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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淵若。"
餘淵若停下來,但沒有回頭。
"周六若若想去那個新開的兒童樂園。"必颉說,聲音不大,帶着一種商量式的溫和,"你有空的話,一起?"
餘淵若背對着他站了兩秒。走廊裏的燈在他肩頭投下一圈暖黃的光,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裏那份文件夾的封皮,說:"幾點?"
"下午兩點。"
"行。"
他繼續往前走了。必颉站在走廊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把手插進了外套口袋裏。口袋裏那只淺綠色的布袋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散發着安安靜靜的草木清香。
他嘴角那點弧度慢慢加深了,然後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虞淵的根、若木的記憶、消失的三年、餘淵若若無其事的疏離、若若在兩位父親間敏銳地穿針引線——所有這些東西在大雪初停的漠市冬夜裏有條不紊地鋪展着。線索還在浮出水面,真相還在被一層一層地剝開。
而他終于不用躲了。
周六下午,漠市迎來了入冬以來最暖和的一天。積雪在午後的日頭下開始融化,屋檐滴着水,街面上濕漉漉的,反着碎金一樣的光。若若穿着件厚厚的鵝黃色羽絨服,像顆小蛋黃似的站在單元門口,恐龍書包背在身後,手裏攥着必颉給他新買的兒童樂園門票,不停地往路口張望。
"爸爸,叔叔怎麽還不來?"
"才一點五十。"必颉站在他身後,把圍巾重新給他攏緊了些,"別急,他肯定會來。"
若若"哦"了一聲,又把脖子抻長了。他今天興奮了一整個上午,從吃完早飯就開始催必颉出門,被必颉按住睡了個午覺才消停。這會兒站在門口,整個人都散發着一種"已經準備好出發"的強烈信號。
兩點整,一輛深灰色的轎車停在了路口。餘淵若從駕駛座下來,今天穿了件淺駝色的薄呢大衣,裏面是白色高領毛衣,整個人在冬日的光線下顯得柔和而乾淨。他關上車門朝這邊走過來,若若已經撒開腿跑過去了。
"叔叔!"
餘淵若接住撲過來的小團子,自然地彎腰把他抱了起來:"今天這麽高興?"
"今天去兒童樂園!有滑滑梯還有沙池還有蹦蹦床!"若若摟着他的脖子,語速快得像倒豆子,"爸爸說叔叔也要去,叔叔你也要玩嗎?"
餘淵若笑了一下:"我看着你玩。"
必颉鎖好門走過來,站到餘淵若身側。兩人隔着半步的距離,若若夾在中間,左邊的耳朵貼着餘淵若的頸側,右邊的視線落在必颉身上,發出一種心滿意足的小呼嚕聲。
"走吧。"必颉拉開後座車門,讓餘淵若把若若放進去系好安全座椅。他自己坐到副駕駛上,系安全帶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餘淵若握着方向盤的手指。骨節分明,指尖微涼,在冬日的光線裏透着一點淺淡的粉。
餘淵若感受到他的視線,擡了一下眼。兩人的目光在中控臺上方碰了一下,餘淵若先收回去的。他發動了車,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上,但嘴角的那道線條比之前松了一點點。
兒童樂園在漠市南郊的一個大型商圈裏,剛開張一個多月,因為主打"幼崽友好"而生意火爆。整層樓都是各種游樂設施,從軟體攀爬到迷你積木區再到海洋球池,色彩斑斓得讓若若一進去就徹底失控了。
"爸爸叔叔你們坐着!我自己去玩!"若若把外套脫了往必颉懷裏一塞,恐龍書包扔在長椅上,撒腿就往海洋球池的方向沖。他的小短腿跑得飛快,鵝黃色的毛衣在五顏六色的海洋球池邊一閃,轉眼就紮進了那片彩色的大坑裏,只剩一小撮翹起來的頭發在外面飄着。
餘淵若看着他那個興奮勁兒,從長椅旁邊的自動販售機買了兩杯熱飲,一杯遞給必颉,自己握着一杯坐了下來。必颉接過杯子道了聲謝,在長椅另一頭坐下,兩人中間隔了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
兒童樂園裏充滿了幼崽們嬉鬧的聲響和背景音樂輕快的旋律。海洋球池那邊傳來若若"咯咯"的笑聲,他在裏面撲騰着,跟旁邊幾個不認識的小妖幼崽滾成了一團。
"他比剛來的時候胖了一點。"餘淵若看着那個方向說。
"玄水夫人上個月複查說體重漲了快兩斤。"必颉捧着熱飲暖手,"長勢不錯。"
"他今天早上吃了什麽?"
"小米粥,一個雞蛋,半根香蕉。出門前又吃了兩塊餅乾。"
餘淵若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裏默默記了一筆。這些關于若若生活細節的對話在最近幾周裏成了兩人之間最常見的話題——安全、妥帖、不越界。他們可以在"若若今天吃了什麽""若若昨天畫了什麽""若若晚上幾點睡的"這些話題上聊很久而完全不觸及任何讓他們心跳加速的東西。
但必颉今天不想只聊若若。
他喝了一口熱飲,偏頭看着餘淵若的側臉。餘淵若正看着海洋球池的方向,日光從頭頂的玻璃穹頂灑下來,在他的鼻梁上投出一道柔和的細線。他握着杯子的手搭在膝蓋上,杯沿的熱氣袅袅地升着。
"你最近瘦了。"必颉說。
餘淵若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有嗎?"
"有。下巴尖了些。是不是晚上又加班了?"
餘淵若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重新放回遠處,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最近在整理魏青案件的完整證據鏈,是有點忙。"
"那別太晚睡。"
餘淵若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裏有一種"你以前都不管我幾點睡現在忽然操心了"的微妙的意味深長。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嗯"了一聲。
不遠處的海洋球池裏忽然傳來若若的大笑聲,兩人同時望過去。若若正從池子裏爬出來,滿腦袋都是彩色的塑料球,他甩了甩頭,球滾了一地,然後他看見了坐在長椅上的兩個大人,揮着胳膊喊:"爸爸!叔叔!你們也來玩呀!"
餘淵若看了一眼那池彩色的球,又看了一眼身邊端坐的必颉,嘴角那點微妙的弧度加深了一些:"你去嗎?"
"左肩還沒好利索。"必颉舉了一下自己帶傷的那只手,"不能劇烈活動。"
"那行,我去。"
餘淵若站起來,把大衣脫了搭在長椅上,裏面那件白色高領毛衣襯得他整個人清瘦又利落。他朝海洋球池走去,若若看見他過來了,驚喜地張大了嘴,然後轉身又紮回了池子裏,一邊撲騰一邊喊:"叔叔來追我!"
餘淵若走到池邊,彎腰脫了鞋襪,然後踩了進去。彩色塑料球淹沒到他的膝彎,他在裏面走得不太穩,像個大人在兒童泳池裏蹚水一樣微微晃着。若若躲在他的背後,被他彎腰撈住了,兩個人的笑聲混在一起,從嘈雜的背景音裏清晰地浮出來。
必颉坐在長椅上看着這一幕。餘淵若和若若在海洋球池裏滾成一團,彩色的塑料球從兩人身邊濺開又合攏,若若笑得直打嗝,餘淵若被他拽得東倒西歪,長發散了幾縷從耳後垂下來。
他想起很久以前。若木坐在那棵巨大的樹冠下面,看着他在樹下笨手笨腳地試圖爬上去。那個人當時也是這副表情——嘴角藏着笑,眼底沉着光,明明什麽都知道卻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地看他出糗。
必颉把熱飲杯放在長椅扶手上,把那一幀畫面收進心裏最穩妥的位置。
從兒童樂園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若若玩得太瘋,上車沒幾分鐘就歪在後座安全座椅裏睡着了,嘴角還挂着半顆沒吃完的棒棒糖,被餘淵若輕輕抽出來扔進了車載垃圾桶。
開回公寓的那段路,車裏安靜極了。暖氣微微吹着,後座傳來若若均勻的小呼嚕聲。餘淵若握方向盤的手在紅燈時稍微放松了一下,側過頭看了必颉一眼。車窗外路燈的光依次流過他的臉,明滅交替。
"你最近查的那些事,"餘淵若開口,"跟若木有關,對吧?"
必颉偏頭看他。餘淵若的目光停在前面路面上,手指在方向盤上搭着,姿态放松,但問這句話的時候尾音收得比平時緊了一點點。
"對。"必颉說。
"魏青背後的那個人也在找若木。"餘淵若的語氣平穩,像是在分析案情,"你也在找。你們的路徑有重合,但你跟他不一樣。"
"你怎麽知道不一樣?"
餘淵若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一下。"你不掠奪。你甚至不着急。"
必颉沒有立刻回答。車子拐過最後一個彎,駛上了公寓所在的那條街。路燈把行道樹光禿的枝丫投在路面上,碎成一片細密的暗影。
"因為我要找的人,我需要他活着回來。"必颉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在安靜的轎車裏清晰地落入餘淵若的耳中,"完好地回來。不是用別的東西拼湊起來的那種。"
餘淵若把車停在公寓樓下,熄了火。引擎聲安靜下來之後,車廂裏只剩暖氣系統的餘溫和若若的呼吸聲。他握着方向盤沉默了片刻,然後松開了手指。
"那天在虞淵,你到底遇到了什麽?"他問,"你回來之後完全不一樣了。"
必颉轉頭看着他。車內沒有開燈,只有街燈的光透過擋風玻璃斜斜地照進來,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溫潤的明暗邊界。餘淵若的臉有一半浸在陰影裏,另一半被光擦亮了輪廓。
"我遇到了一段記憶。"必颉說,"很長的一段。我以前丢掉的,那天全部找回來了。"
"關于什麽?"
"關于一個人。我答應過要等他回來。"
餘淵若沒有追問下去。他在駕駛座上安靜地坐了幾秒,然後解開安全帶,下車去拉後座的門。必颉也跟着下了車,兩人一個抱孩子一個拿東西,配合得無聲而默契。
上樓的時候若若醒了片刻,迷迷糊糊地看見自己被餘淵若抱着,含混地喊了聲"叔叔"然後又睡過去了。餘淵若把他放在床上蓋好被子,必颉站在床邊看着若若安穩的睡臉。腓腓從客廳跑進來跳上床頭蜷好,尾巴蓋住若若的腳丫。
必颉送餘淵若到門口的時候,餘淵若在換鞋的地方站住了。他彎着腰系鞋帶,直起身來的時候看了必颉一眼。
"你那個記憶,"他說,"那個人有沒有告訴你他什麽時候回來?"
必颉看着他的眼睛。走廊的頂燈在那雙青綠色瞳仁裏映出兩小點暖光,像深水裏的星子。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他說,"必颉的聲音很低,"等我找到了他,把他領回家。"
餘淵若看着他的表情,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瞬,快得幾乎看不清。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走了。"晚安。"他說。
"晚安。"
門合攏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裏輕輕響了一下。必颉站在門後聽着腳步聲漸遠,低頭看見玄關地墊上又落了一片什麽——這一次不是楓葉,是餘淵若大衣上蹭的一小塊乾枯的草葉。他彎腰撿起來,那片草葉很細很小,已經徹底枯黃了,但完整的形狀還在。
他把那片草葉放進了書裏,跟那張照片和楓葉放在一起。書頁合上的時候發出細密的紙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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